清代大儒焦循曾寫給他的同鄉、阮元之從弟阮亨這樣一副對聯——書讀秦漢以上,家在廉讓之間。上聯講治學要專注經學,下聯講治家要做到廉讓,其中既滿含期許,也是焦循的夫子自道。焦循學問精深博大,阮元稱其“于學無所不通”“于經無所不治”。請隨我們走進揚州邗江的焦氏文化大院,一起領略這位讀書人的治學治家風范。
循理而行 好學深思
從揚州城出發,驅車半個多小時,拐進黃玨老街曲曲折折的巷子,前面豁然開朗處,即為焦氏文化大院。
院子不大,青磚黛瓦,南面一間房中布設展板詳細介紹焦循家風家訓,北邊三間房中以簡單陳設復原焦循生活場景。最令人驚嘆的,是陳列在書柜中的《焦循全集》,厚厚十八大本,計六百多萬字。這是他一生的心血。
敬意油然而生,疑惑也相伴而來。究竟是什么樣的動力,才會讓這個常年生活在偏僻鄉村的讀書人,數十年如一日在學問的海洋中矻矻不懈并終于結出累累碩果?
其原因,從焦循表字“理堂”中或可窺見一斑。
焦循自小就表現出“讀書種子”的聰慧和執著,其家鄉揚州邗江至今還流傳著他8歲“‘馮夷’二字讀得對、阮翁賞識定佳婿”的故事。“阮翁”指的是阮元的族伯父阮承勛,焦循與阮元交往甚密,都是清代揚州學派的代表人物。
和大多數讀書人一樣,焦循早年也熱衷功名,但好事多磨,直到39歲才考中舉人,40歲進京趕考,出場后信心滿滿,結果還是榜上無名。失意之下,這年冬天,他匆匆返回揚州,二十多年求取功名不得,他深刻認識到自己“文章未解趨風氣”,同時也發出“期頤山上鯉,富貴水中苴”的長嘆,富貴與長壽均不可期,與其執著于功名,不如回歸家庭、侍奉母親,順從本性、讀書求學。
這個重大決定,是他放棄名利追求真我的醒悟,也是“循理”而為的自覺,最終促成了他讀書治學的不凡成就。
揚州焦氏以《易》學傳家,而《易》尤重“理”,強調“物無妄然,必由其理”“易簡,而天下之理得矣”,即要按照事物的規律做人做事。受《易》影響,無論是法家的管子、本于黃老而雜以刑名的鹖冠子、儒家集大成者荀子等,都認同“循理”這個命題,到了東漢,《釋名》直接解釋道——“順,循也,循其理也”。
焦循的名和字,小而言之是被寄予了生活順順當當的美好愿望,大而言之則是肩負了家族寄望他鉆研《易》學、光大門楣的深切期盼。
回到揚州數年后,焦循用參加纂修《揚州府志》得來的酬金,在黃玨鎮興建了一座結構簡陋、四面置窗的二層小樓,名為雕菰樓(今已不存),從此“讀書著書恒在樓”,謝絕應酬,足不入城。
焦循讀書,貴在執理。在他眼里,讀書沒有捷徑,其“理”就是好學深思。他一生著述甚多,經、史、歷、算、聲韻、訓詁、醫學、戲曲無所不涉、無所不精。別人以為他聰穎異常,他卻常說:“吾生平最得力于‘好學深思、心知其意’八字。”弟弟焦徵也說他求知一刻不停,“學有輟時,思無輟時也。食時、衣時、寢時、行路時、櫛沐時、便溺時,凡不能學時,皆當即所學而思之。”
嘉慶二十二年(1817),焦循足疾“連月必發,每發痛徹骨”,兼之右臂痙攣加劇,深感命數將終。與死神賽跑的兩年多里,他焚膏繼晷,唯恐志有懈弛,每天睡得很晚,上床后還在思考某處應查某書,起床后對照檢查,憑借頑強的毅力繼續從事著述與研究,期間完成了《孟子正義》草稿三十卷約七十萬言。
學以致用 化行邑里
“理”“里”同音,焦循晚號里堂老人,也以里堂為字。
里字從田從土,本義指鄉村居所,引申為里弄巷弄、鄉里鄉親。以里堂為號,說明這個土生土長的邗江黃玨人,關愛民生,關注邑里。
距離雕菰樓不遠的北湖,夏末秋初,觸目俱是湖蕩,舉步即迎清風,豐茂水草間,時有飛鳥嬉戲,自在往來。這個畫境一般的濕地,近年來經當地政府修復,已成為揚州北郊重要的生態人文空間。北湖從歷史走進當下,最主要的依據,就是焦循的《北湖小志》。
古今大學者,不僅關注世間的大問題,也常常留心身邊的人事物。焦循就是這樣一位學者,他注重收集整理地方文史資料。他的《北湖小志》記述了明末清初,北湖本身的情況和周圍百里的古跡、忠孝節義人物的事跡等,詳略得當,生動充實。阮元對此感嘆:“使各郡縣數十里中,皆有一人載筆以志其事,則郡縣之志不勞而成矣。”
除了《北湖小志》,他還著有《邗記》六卷、《揚州足征錄》二十七卷等;參與編纂嘉慶版《揚州府志》,承擔了其中《山川》《忠義》《孝友》《篤行》《隱逸》《老釋》《術藝》等七部分內容。這些帶著溫度的文字,為我們今天更深入地了解揚州、邗江、北湖提供了詳實的歷史資料。
戲曲是當時鄉村喜聞樂見的娛樂活動,也是傳播儒家忠孝仁義價值觀的重要方式。當時二、八月間,黃玨及附近村莊人家辦大事、喜事,習慣請人唱戲,農人、漁家歡聚其間,訪親會友,聽戲賞劇,好不熱鬧。
這些戲主要以京腔、秦腔、弋陽腔、梆子腔、羅羅腔、二簧調等地方聲腔劇種為主,統稱“亂彈”,又稱“花部”。焦循喜歡看戲,“每攜老婦、幼孫,乘駕小舟,沿湖觀閱”。他評價這些地方戲“其事多忠、孝、節、義,足以動人;其詞直質,雖婦孺亦能解;其音慷慨,血氣為之動蕩”,一言以蔽之,其中充滿了鄉里的善良、直白和質樸。
焦循獨具慧眼,認為“花部”并不遜于當時在士大夫和鹽商中流行的“雅部”(即昆山腔),“彼謂花部不及昆腔者,鄙夫之見也”。他的《劇說》一書,輯錄漢唐以來近二百部書籍中論曲、論劇之語,而他撰寫的《花部農譚》專門考評花部劇目,為“花部”正名。
焦循評論民間戲曲時提出的“一代有一代之所勝”的文藝觀,直接影響了近代著名學者王國維。遺風流韻,如今當地還堅持舉辦戲劇節,在“里”上做文章,將地方戲名角名家請到鄉里表演,深受群眾歡迎。
除了地方史、地方戲,焦循也很關注地方事。黃玨遠離揚州城,景色優美、生活安寧,“四月湖村澤草肥,桔槔聲里鷺鷥飛,日長犬臥柴門靜,馌婦攜筐柳外歸”,頗類世外桃源。不過,一旦遇災,百姓生活難以為繼。黃玨一帶東、西分別鄰近邵伯湖和北湖,汛期水災尤其頻繁,焦循深以為患。
嘉慶十年(1805)四月,他向地方主政者建議要對黃河、淮河系統施治,“必使數千里之形勢括諸一心,數千里治水之成法深悉而貫通之”。次年五六月間,淮河泛濫,上游水紛紛傾入北湖,北湖下游堤壩卻遲遲未開,百姓處于危險之中。時任甘泉縣令在當時北湖一帶“東北風烈”“浪高數尺”的情況下,既沒有現場指揮抗洪,也沒有采取積極應對措施以保障百姓生命財產安全。救災無門的焦循,悲痛難忍,憤然寫下《上河水災記》,記錄水災肆虐中的民生慘象,更對地方官不以民生為念提出批評。作為經學大家,他對黃玨這塊土地始終念茲在茲。
治生為要 廉讓為本
家學往往與家風共同傳承。揚州焦氏家風重讀書、厚德行。焦循父親焦蔥曾說:“吾家世世以忠厚退讓為法。”乾隆五十年(1785),焦蔥病重,因擔心日后子孫逼人還債或欠他人債不還而陷入無盡紛爭,去世前還清自己的欠債,又將多年來他人欠自己的“數千金”欠條、憑據全部燒掉。
焦家本來殷實,甚至可說是富有,但到了二十多歲焦循主持家業時,父母相繼病逝,加以連年災荒,僅剩下田產數十畝,還遭人所騙被低價典賣,生活日見窘迫。焦循此后不得不外出當幕僚、訓蒙徒,“以供一家口食”。
富而轉貧,焦循感觸良深。后來,他撰寫《里堂家訓》,第一句就是“儒者以治生為要”,強調要經營生計,使生活有基本的保證。如何治生,焦循認為有兩個途徑,一是“曰勤,曰儉,曰量入以為出”,他強調家庭花費要精打細算,考慮一年的日常家用、家庭大事、人情往來和疾病兇荒,不能逞一時之快而以“鮮衣美履夸耀于人”;二是“子弟必使之有業,士、農、工、商四者皆可為”,也就是要有固定工作和穩定的收入來源,至于工作種類則不必太過計較,讀書、種田、做手工藝、經商等均無不可,決不能閑而無事,否則就會坐吃山空或者惹是生非。這樣的治生觀,實際上強調無論是否為儒,居家都要務實。
有感于此,他將父親教誨自己的“退讓”改為“廉讓”。人生天地間,對于一些人和事,只能有原則謙讓,不能無原則退讓;對于財物,寧可直中取,不可曲中求。焦循知行合一,將自己主張的忠厚廉讓落到實處,會試落第后,他以游幕、教書供養家庭,從不因達官貴人的厚愛而貪圖意外之財,或謀求一官半職。
“家之不幸,莫如不肯教子弟。教子弟讀書,不可不專,不可不嚴。”《里堂家訓》反復強調,一定要想方設法讓子弟接受教育、專心讀書。焦循對當時出現的一些關于讀書求學的錯誤認識和做法很反感,稱為“五可恨”:借口資質愚拙,不能讀書,一可恨也;淺嘗輒止,不能窮究經史,二可恨也;稍有長進就到處炫耀,三可恨也;參加府縣考試偶有成績,就自詡為名士,四可恨也;巴結權貴求官,“不顧生計,不實力讀書”,五可恨也。
《里堂家訓》還有很大一部分講如何治學,如循序漸進、夯實根本、貴在創新、主治經學、態度謙遜等,都是焦循的經驗之談和肺腑之言。
值得一提的是,《里堂家訓》除了講自己甘苦,還說他人興衰,不少篇幅是從歷代典籍中輯錄的家教經驗,或寥寥數語,或詳加論述,字里行間,真情實感,諄諄教導,語重心長。今天再讀《里堂家訓》,我們仍能感受到在被窮困與病痛纏繞的一生中,焦循持之以恒治學治家的精神力量。
為了紀念焦循,也為了更好地挖掘其家風家訓的歷史價值,助力新時代家風建設,揚州市邗江區將焦循嫡系子孫在方巷鎮黃玨社區雕菰南街上的住所,改造為焦氏文化大院,成為揚州家風家訓教育的重要陣地,自開放以來,慕名而來者絡繹不絕。
焦循將畢生精力用于治學與治家,其刻苦的精神、巨大的成就令人動容。雖不能至,心向往之。走出焦氏文化大院,讓我們回味更多的,是一個普通人怎樣才能成為一個有追求的人、一個值得敬重的人、一個不忘初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