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錫錢氏可溯至五代十國吳越王錢镠,包括湖頭、堠山兩支,分別于北宋大中祥符四年(1011)、南宋寶慶元年(1225)遷入無錫。千百年來,無錫錢氏綿延不衰、人才輩出,特別是近代以來,涌現出錢基博、錢穆、錢鍾書、錢偉長等一大批優秀人才。無錫錢氏的興盛,與《錢氏家訓》“善事國家、重德修身、崇文尚學”“利在一身勿謀也,利在天下者必謀之”的精神內涵息息相關。
子孫雖愚 詩書須讀
在無錫老城的新街巷(舊稱七尺場),一棟青磚黛瓦的江南宅院靜立巷陌,這里便是錢基博、錢鍾書父子曾經居住的“繩武堂”。堂名源自《詩經·大雅·下武》的“昭茲來許,繩其祖武”,有繼承祖業之意。作為吳越錢氏始祖,錢镠出身貧寒卻喜讀詩書,因此獲益良多,于是要求子孫們也這么做,立下“子孫雖愚,詩書須讀”的家訓。這一家訓在近代學術大家錢基博、錢鍾書父子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錢基博、錢鍾書父子屬無錫錢氏堠山一支。錢基博生于“三世傳經,為童子師”的書香門庭,五歲就跟著長兄錢基成讀書,九歲已能背誦“四書五經”等典籍。他一生奉“求知”為圭臬,自言:“生平無營求,淡嗜欲而勤于所職;暇則讀書,雖寢食不輟。”執教高校數十載,著述等身,卻甘守清貧,晚年更將五萬余冊藏書及畢生所集甲骨、書畫等珍品捐贈公家,唯留滿室書香昭示后人。其治學之嚴、修身之潔,堪為錢氏“詩書傳家”的典范。
錢基博深諳家訓精髓,對子女教育尤為嚴格。長子錢鍾書幼年過繼給了伯父錢基成,伯父十分寵愛,常帶其游玩于茶館書攤。少年鍾書在此時遍覽《三國演義》《水滸傳》《說唐》等小說,雖然滋養了文學興趣與想象力,卻也養成了散漫習性。錢基博對此憂心忡忡。1920年,錢基成離世,錢基博接手管教。見錢鍾書好“臧否人物”、疏于課業,便將其字改為“默存”,取《易經》“默而成之,不言而信,存乎德行”之意,并告誡他“大器晚成,蓄之久而醞釀熟也”。
自此,錢鍾書起早貪黑地讀書,在父親系統指導下,精研《古文辭類纂》《駢體文鈔》《十八家詩鈔》等經典。嚴苛訓練鑄就硬功,日后他提筆成文,字字珠璣。高中時,他參加國文、英文競賽都得到第一名,其能力不僅得到父親肯定,甚至能代父親為錢穆的《國學概論》作序,筆法老到、觀點辛辣,父親覽后也覺無懈可擊,一字不易。
1929年,錢鍾書從無錫輔仁高級中學畢業,以中英文特優的成績被清華大學外文系破格錄取。四年后,被上海光華大學(今華東師范大學前身之一)聘為外文系講師,講授西洋文學和文學批評兩科。彼時,錢基博在光華大學中文系任教,父子執教一校、同期論學。《光華大學半月刊》第七期,前有錢基博《駢文通義》,后有錢鍾書《上家大人論駢文流變書》補其父之遺闕,一時傳為美談。
“詩書傳家”之風,非獨鐘于一人。繩武堂內,錢基博、錢基厚兄弟對“鍾”字輩子侄一視同仁。“鍾”字輩中,錢鍾韓成長為著名工程熱物理學家,為中國科學院院士;錢鍾漢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光華大學國文系畢業,新中國成立后,歷任無錫市副市長等職,晚年著有《商埠春秋》,以小說形式呈現近代無錫工商業發展歷程;其他人也都卓有成就,延續家族書香。
慎微戒驕 忠厚傳家
位于無錫市新吳區鴻山街道七房橋村的錢氏故居,是國學大家錢穆與中國近代力學奠基人之一錢偉長的童年居所。錢氏故居懷海堂內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中國科學院院士、工程力學家錢令希所書的《錢氏家訓》。
《錢氏家訓》共六百余字,包括個人、家庭、社會和國家四個方面。在“個人篇”倡導“持躬不可不謹嚴,臨財不可不廉介”“處事不可不決斷,存心不可不寬厚”;在“家庭篇”要求“勤儉為本,自必豐亨”“忠厚傳家,乃能長久”;在“社會篇”提出“救災周急,排難解紛”“私見盡要鏟除,公益概行提倡”“不見利而起謀,不見才而生嫉”;在“國家篇”叮囑“執法如山,守身如玉”“愛民如子,去蠹去仇”“利在一身勿謀也,利在天下者必謀之”。其中的“清廉立身”之誡、“逆境守節”之志,早已融入錢氏血脈,不斷激勵錢氏后人嚴謹治家、克勤克儉、崇文重教。
翻閱錢氏族譜,這里曾走出六位院士,除了前面提及的錢穆、錢偉長、錢令希外,還有物理學家錢臨照、經濟學家錢俊瑞和環境工程專家錢易,創造了“一門六院士”的奇跡,他們以各自的生命軌跡展現了這部家訓的經久魅力。
醇厚的家風,往往能由一些細節、一些小事展現。錢穆屬無錫錢氏湖頭一支,幼年時聰明過人,記憶力極強,有過目不忘的本領。一天,父親好友來家中做客,一位客人提出讓錢穆背誦《三國演義》里“諸葛亮舌戰群儒”一節,錢穆隨即非常流利地全部背了出來。客人們聽后,連連拍手稱贊錢穆是“神童”,將來必能成大事。聽到贊揚,錢穆不免有些得意,又自告奮勇背誦了《三國演義》的幾個章節,自然又引來了一片叫好聲。第二天路過一座橋,父親問錢穆是否認得“橋”字,錢穆說認得。又問將“橋”的偏旁由“木”換成“馬”是什么字,錢穆說是“驕”。父親又問錢穆是否知道“驕”的意思,錢穆說知道。這時,父親挽著錢穆的手臂,輕聲問他昨天的行為是否和“驕”字相近?錢穆這時才明白父親的用意,從此將“戒驕”二字牢記于心。
作為無錫錢氏的另一支,錢基博、錢鍾書父子同樣是繩墨傳家,惡習不染。錢基博以峻厲目光審視子弟品行,深惡吃喝嫖賭之習。繩墨之嚴,不僅在學問上,亦在生活細節上,他常自得宣稱:“我兒子都不抽香煙。”錢鍾書在清華求學時,父親在家書中諄諄告誡“做一仁人君子,比做一名士尤切要”。即使成名,錢鍾書與夫人楊絳依舊分外樸素,家中沙發是歷經多年的舊物,色彩已近褪盡。而所謂的書架,也不過是四塊木板與幾塊磚頭簡單搭建起來的,家中幾乎不見一件“豪華”之物,契合家訓中“勤儉為本”的要求。
此外,為了讓家族中的窮苦孩子有書可讀、有飯可吃,《錢氏家訓》規定“興啟蒙之義塾,設積谷之社倉”。在范仲淹的提倡之下,古代許多大家族都設立了義莊等慈善設施以救濟族人,確保其受到教育、生活維持在一定的水準上。無錫錢氏也不例外,設立義田、義莊等,并明文規定其中一部分田產或盈利,必須作為教育經費,確保子弟不分貧富都能上學。新吳區鴻山街道現存“懷海義莊”,其宗旨就是“救災周急、恤孤矜寡、排難解紛、興學育才”,錢穆和錢偉長曾因家境貧寒讀不起書,最終在義莊的資助下得以繼續學業。
學成報國 胸懷天下
今年是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,商務印書館推出了錢穆在抗戰期間所著《國史大綱》的簡體字版。打開《國史大綱》,首先是他正告讀者應具備的信念,一國之民應知一國之史,而“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,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”,讀來令人感動不已。
無錫錢氏注重“學成報國”。錢穆之“學成”,在于他貫通經史子集,著述等身,一生專著多達80余種1700余萬字,其《國史大綱》《中國文化史導論》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》等作品,以了解之同情探究中華文明、表彰中華文明。而他的“報國”就表現在這些作品中。當日本侵華,山河破碎,民族危亡之際,錢穆深感提振民族精神之緊迫。在大后方艱苦的條件下,他著成《國史大綱》,1940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。此書見解精辟,感情充沛,他從歷史縱深論證中國不會亡,以筆為槍,鼓舞士氣。
錢穆晚年定居臺北后,繼續以表彰中華文明為己任。1990年,錢穆留下絕筆《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》,認為“天人合一”的觀念將對人類未來大有貢獻,中國文化之所以能綿延不絕,“因于中國傳統文化精神,自古以來既能注意到不違背天,不違背自然,且又能與天命自然融合一體”。生命之火即將燃盡,他的心中所念仍是中華文化的世界意義。
錢偉長是錢穆之侄。他為新中國的科技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,他曾說“我沒有專業,國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專業”,這一錚錚誓言盡顯其家國情懷。
錢偉長的求學之路,布滿荊棘。幼年家宅被焚,隨父錢摯、四叔錢穆輾轉求學。剛入蘇州高中僅一月,父親英年早逝,家徒四壁。幸得族人接濟和錢穆全力資助,他才得以完成學業。1931年,他以國文、歷史雙滿分考入清華大學。九一八事變的爆發,讓他毅然決定“棄文學理”,轉向“科學救國”。面對物理系主任吳有訓的勸阻,他意志堅定,立下“軍令狀”:試讀一年,數理化任何一門低于70分即轉回文科。憑借超人的勤奮和科學的學習方法,他不僅達標,更在四年本科和兩年研究生期間,如饑似渴地汲取知識,橫跨物理、數學、化學、機械、電機等多學科,涉獵極廣,打下了異常堅實深厚的數理基礎。其“學成”之志,自始便與國家命運緊密相連。
抗戰勝利后,錢偉長于1946年放棄國外優越的研究條件和生活待遇,毅然回到滿目瘡痍的祖國。1948年,美國加州理工學院邀請他前去任教,錢偉長辦理簽證面對申請表中“若中美交戰,你是否忠于美國”一欄時,毫不猶豫填寫了“NO”,并放棄前去任教。錢偉長將全部才智奉獻給新中國的科技與教育事業,與錢學森、錢三強被周總理譽為中國科技界的“三錢”。他曾言:“回顧我這一輩子,歸根到底,我是一個愛國主義者”;“我一生當中所有重大選擇都是為了祖國”。《錢氏家訓》有言“利在一身勿謀也,利在天下者必謀之”,字字千鈞,擲地有聲,錢偉長的選擇賦予了它時代內涵。
習近平總書記指出:“廣大家庭都要弘揚優良家風,以千千萬萬家庭的好家風支撐起全社會的好風氣。”無錫錢氏家風如太湖之水,潤物無聲,滋養代代英杰,亦為當代人立起精神豐碑——當個人志趣與家國所需相逢,當學術精進與道德修持相融,才能寫就一個頂天立地的人。2021年6月,“規約習俗(錢氏家訓家教)”被列入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。《錢氏家訓》已跨越錢氏一族一姓的范疇,成為中華民族共同的精神文化財富,在綿長而壯闊的歷史長卷中守正創新,續寫新的輝煌。